1865年6-7月: 東方和西方醫學在台灣的交會

楊倍昌
國立成功大學微生物及免疫學研究所


一、馬雅各來台灣的第一個月「註一」

段落摘要:馬雅各是第一位以台灣一般病人為主要對象的醫師兼宣教士。

1865 年 5 月 28 日,時年30歲的英國醫師兼長老教會海外宣教士馬雅各 (Dr. James Laidlaw Maxwell, 1836/3/18 - 1921/3/6),與三名助手 [黃嘉智 (醫務助手;配藥生;1859年領洗、於1878年按立為長老)、陳子路 (佈道助手)、漳州吳文水 (僕人;於1869年按立為駐亭仔腳禮拜堂的傳道兼長老)],由杜嘉德宣牧師 (Rev. Carstairs Douglas, 1838-1877;1860 年曾經到淡水、艋舺短暫宣道) 及Alexander Wylie 牧師陪同,自廈門搭乘The Meat 號輪船 (Meat 有果實、嗜好、優勝之類的意思,可翻譯成得意號)來台,由高雄港、旗津鎮 (當年名稱為打狗港、旗後,屬於鳳山邑,當時為英國條約港) 登陸台灣。5 月 31 日經水路到台南 (當年名為府城) 安平港,借住在當時台南唯一的英籍商人 Mr. Neil Mcphail家 (位於北勢街、天利洋行;現今已改為神農街)。6 月 16 日,因打狗海關稅務司官員馬威廉(Mr. William Maxwell)之好意提供馬威廉所租,位在台南西門外、看西街的房舍,地址在現今台南市仁愛街43號。前落設立禮拜堂,後落做醫館,提供免費醫療『註三』。因此,新樓醫院定 6 月 16 日為創設紀念日。但是由於東西方習俗之不同,以及當時台灣人對於西方醫術的誤解,「仇教者肆為蜚語以排擠之」,謠傳馬雅各「取人心,挖眼睛,吊人疤」用來製作鴉片藥品,群眾憤慨。1865年7月9日星期日,一位漢人 (佈道助手陳子路) 在禮拜堂傳講時,忽然有人領了一大群憤怒的群眾,圍住禮拜堂與醫館,並且丟擊石頭『註四』。房子遭到拆屋攻擊損壞,發生流血事件。官府未加以制止,反而勸他們退往英國領事館保護的旗後地區工作。馬雅各的醫館只得在開醫後23 天關閉。1865 年7 月中旬馬雅各與杜嘉德等人轉往當時為英國領事館保護區的旗後,鳳山邑海口旗後市街 (通山巷),典三間民屋開設醫館,行醫兼傳教。1866 年9 月馬雅各在旗後山腰 (位於目前燈塔所在位置的下方) 正式創立旗後醫館,可以容納八名住院病患,這是台灣第一間西式醫學醫院『註五、六』。直到1868年12月,馬雅各才重回台南『註七』。


  • 註一:主要的資料來自『新樓情、舊相簿』,新樓歷史文物小組策劃,台灣教會工報社出版、台南、1998。以及,莊永明關於臺灣第一所現代化醫院的資料:http://210.200.239.3:81/gate/gb/www.readingtimes.com.tw/folk/taiwan/diary/d-0709.htm。另外,愛丁堡大學圖書館也有馬雅各的紀錄資料:James Laidlaw Maxwell, Scotland, Edinburgh. M.D. 1858, M.A. Edinburgh, Diss. title. The chemistry and physiology of the spleen. Matriculation details.:Arts 1853, Medicine 1854-5, 1855-6, Graduated in 1858。另外,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Information Services, Orchard Learning Resources Centre, Selly Oak Campus 也有許多資料 http://calm.bham.ac.uk/dservea/ :He worked in London at Brompton Hospital and in Birmingham at Birmingham General Hospital. He was also an Elder in the Broad Street Presbyterian Church。
  • 註二:高雄市醫師公會編《高雄醫療史》。馬雅各的次子:醫師馬雅各二世 (Dr. James Laidlaw Maxwell II Jr.),於1901年接下了新樓醫院的院長一職,前後待了22年。「馬雅各」名字與英文的發音不同。若按音翻譯,其實應該是「詹姆士•馬克斯威爾」。可能是按照習俗方便,以台語發音取個近似又與宗教有關的名號而已。
  • 註三:陳永興所整理的「台灣醫療發展史,月旦出版社、臺北、1997。」 p55-57, 的紀錄是1864年 10月英國醫師兼宣教士馬雅各由高雄、旗津登陸台灣,藉由打狗海關處長之安排,先到台南 (當年名稱為府城) 西門外、看西街設立禮拜堂與醫館。有兩點疑問待查:1864年 10月可能是馬雅各離開英國到廈門學習臺語期間來,臨時前來臺灣堪察、籌辦傳教事宜的日期。另外馬威廉是officer,是否為實質的海關處長仍有疑問。於『新樓情、舊相簿』中記載 (頁79),1865年 1月 1 日台南安平分關成立,馬威廉任命必麒麟 (William A. Pickering) 負責安平稅務。在1865年秋天,必麒麟陪同馬雅各到平埔社,促成宣教事務。
  • 註四:陳文欽牧師:http://www.slpc.org.tw/slpchtm/msg/2003-2msg/20031005.htm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雙連教會網頁;陳文欽牧師所根據資料來自台灣教會出刊的教會史話,作者是賴永祥教授) 轉述當時一位漢人 (馬雅各的語言能力可能還在磨練,由佈道助手陳子路主講,吳文水也在場) 在禮拜堂傳講「逃避將臨的憤怒」時,受到群眾攻擊。
  • 註五:莊永明關於臺灣第一所現代化醫院的資料指出1865 年7月9日開始,馬雅各在鳳山縣海口旗後街典三間民屋,繼續傳教行醫,這時已設有 10 床病室,是為臺灣有病院之濫觴。這句話所說「10 床病室」可能是在8病床不夠用時加床容納緊急病患的時候。http://210.200.239.3:81/gate/gb/www.readingtimes.com.tw/folk/taiwan/diary/d-0709.htm。
  • 註六:旗後教會的網頁的說法是:最初在通山巷盡頭(高雄第一街,天后宮前面的小巷)朝日鐵工廠處租一間店面傳道醫病。隔年6月於旗後山腰(高雄燈塔下的台灣機械廠修船塢處)買地蓋醫館,並建築禮拜,這就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第一間的禮拜堂,名叫打狗禮拜堂。並建立打狗醫館 (後來為了紀念盡力研究熱帶病症,有熱帶醫學之父之稱的萬巴德醫生 (Dr. Patrick Manson, 1844-1922),醫館改稱作〝慕德醫館)〞,是台灣第一間西醫醫館。後來也招募學生,只有一位名叫林晟得到醫學文憑証件。(教師是誰?由誰考核授予文憑?) 這是台灣第一間的醫學院。舊稱的通山巷位在旗津天后宮前,現在改為廟前路一百零三巷。名為旗後街可能是當時籠統指稱舊旗後市街,通山街是另闢的新街,在旗津天后宮後方。目前朝日鐵工廠及慕德醫館皆已拆毀,杳不可尋。http://www2.ccsh.kh.edu.tw/32/110/32/%b1%d0%b0%f3/%b1%d0%b0%f311.htm。
  • 註七:湯錦台,大航海時代的台灣。貓頭鷹出版社、臺北、2001,p129。雖然馬雅各醫生一向被認為是台灣西洋醫學技術的啟蒙,但是他並不是第一位在台灣行醫的西洋醫師。荷蘭佔領時期,任職於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德國外科醫師 Casper Schamberger (1623-1706),在 1646 年 8 月23日奉命派駐台灣,在台南熱蘭遮城住了三年,可能是專為荷蘭人治病的醫生。1649 年離開台灣前往日本長崎。曾在日本教授數學、醫學及迫擊炮射擊技術。Schamberger在台灣期間的事蹟不詳。

    二、1850 年代英國長老教會的海外宣教傳統

    段落摘要:馬雅各到台灣是英國長老教會海外宣教運動的成就。他可能受到威廉•克理、亞歷山大•達夫以及大衛•李文斯頓等三人的影響和鼓勵。

    十九世紀初,雖然十字軍東征的大使命已經過時了,基督信仰宣教事業的推展重新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反而得到了一番成就。教會在異國及殖民地的醫療傳道蓬勃開展,熱情的傳教士將畢生的精力都投注在許多經濟力較低的國度裡。幾個有名的人物中,宣教之父威廉•克理 (William Carey, 1761-1834) 在1791年出版了一本傳教的書,書名是《基督徒對異教徒悔改的責任》,對於教會在海外的宣教概念有極大的震撼。克理深受當時航海事業的吸引,喜愛冒險的哥倫布。據說讀到庫克船長的航海遊記後開始對海外宣教有興趣,搜集了許多海外史地人文資料,自製世界地圖和地球儀。克理在1793年離開倫敦動身前往印度。當年英國在印度設有東印度公司作為貿易的基地。以英國人自己的眼光來看,認為當時印度充斥著偶像崇拜與淫亂儀式,教育及生活水準極度低落。克理在印度四十年,努力傳教,並且翻譯了方言的聖經。因為受到他的影響,英美國家的海外宣教差會 (Foreign mission) 陸續成立『註八』。除了具備貢獻人群的崇高志願外,海外傳教的成功所引起英雄式的憧憬,益發促進海外宣教組織及活動積極的推展。蘇格蘭愛丁堡的長老教會組織更成為海外醫療傳道的重鎮。在馬雅各的年少期間,在英國至少有兩位非常有名的海外醫療傳道人:一位是亞歷山大•達夫 (Dr. Alexander Duff, 1806-1878)『註九』;另一個是馬雅各的叔叔大衛•李文斯頓 (Dr. David Livingstone, 1813-1873)『註十』。

    繼克理之後,因在印度的宣教的成就,達夫也得到「偉大的佈道英雄」的尊崇。達夫在印度期間,除了傳教之外更提倡教育,替印度引入西方科學,創建女校。除了馬雅各可能受到達夫的影響外,在北台灣傳教加拿大籍的馬偕 (Rev. Dr. George Leslie Mackay, 1844-1901 ) 在愛丁堡唸神學時更是達夫的授業學生。而李文斯頓,這位蘇格蘭愛丁堡的醫生,於1836年開始從事非洲醫療工作,前往南非,並且學習當地話。在四十年當中,喪失妻兒於馬拉威國土上,最後更是埋身非洲。馬拉威 (The Republic of Malawi) 的最大城市布蘭泰爾(Blantyre)就是以他的故鄉作為命名。李文斯頓除了宣教之外,出力廢除奴隸買賣,並且深入非洲,在幾次探險中發現Lake Ngami 及 Victoria Falls。英國歷史上稱李文斯頓是個偉大的探險家,非洲之父。李文斯頓在非洲的種種事績對於同屬於愛丁堡長老教會,又是親戚的馬雅各一定是耳熟能詳。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必然鼓勵馬雅各來到遙遠的東方。雖然把促使別人文化的悔改當作責任是一種偏執,也會釀生禍端,馬雅各到台灣,至少應該算得上是英國長老教會海外宣教運動過程中,提供台灣人瞭解西方文化的一個良性的視窗。


  • 註八:劉曉亭:宣教之父威廉•克理。海外宣教雙月刊,第52期 ( 2002.07出版)。http://www.twccm.org.tw/overseas/200207/3.htm;於中旻:威廉克理:近代宣教先鋒。http://www.twbm.com/chinese5/history/history_28.htm。在台灣有他的傳記出版。
  • 註九:http://29.1911encyclopedia.org/D/DU/DUFF_ALEXANDER.htm;http://www.pcea.asn.au/alexduff.html。這兩個網頁對於達夫的一生有概括性的說明。在http://gsh.taiwanschoolnet.org/gsh2003/2348/a/A.htm, 網頁整理了馬偕的一生行宜,述及達夫和馬偕的師生緣分。
  • 註十:http://home.vicnet.net.au/~neils/africa/livingstone.htm。

    三、馬雅各在台灣所見的景象

    段落摘要:馬雅各到台灣時,打狗和府城都只是政經文化的邊陲地帶,無法和當時歐洲的大城市相比,也不能代表亞洲華人世界的文明成就。

    1858年 (清朝咸豐八年;英國女皇維多利亞Queen Victoria時期),英法聯軍之役,清庭戰敗,簽下天津條約,台灣開放港口通商;1860 年,英法聯軍再敗清庭,訂北京條約,其中條文確認天津條約,外加割地賠款。1864年 (同治三年),高雄開港。馬雅各可能在1864年先搭船,花了近三個月的海程,到廈門學習閩南語 (1864年10 月; 仍待證實)。1865 年 5 月 28 日,馬雅各撘乘每三星期一班的郵輪 (The Meat;得意號),來到高雄,乘客除了中國人與英國人之外,應該也有一些歐美洋人,他們可能是傳教士或香港外商公司派駐台灣的代表 『註十一』。當馬雅各由高雄港登陸時,靠著船弦,吹拂著帶著鹹味的海風,空氣中微微瀰漫著漁獲的腥味。在港口內除了幾艘西洋三桅帆船 (橫洋船) 外,還有載運貨物的木製販艚船 (戎克船?)、小漁船及竹筏。熱帶地區五月底的天氣,對於來自溫帶的歐洲人而言實在是濕黏澳熱。他站在甲板上眺望港口,港口的設施相當簡陋,右手邊是旗津鎮,聚落著閩南式低矮的房舍。左手邊是哨船頭,現今為鼓山區,又稱哈瑪星 [日治時期,此地通港邊的鐵路稱為濱線 (Hama Sen)] 。港邊矗立著中國傳統式的燈竿或旗竿信號台。雖然同治三年打狗開港時就已計畫建造現代燈塔,但是因為清朝國力漸弱,財務困難,要等到1883年才僱請英國技師在旗後山上建築西式燈塔 『註十二』。在船隻入港前,由港外往港內看,英國海關及領事館辦事處坐落在哨船領小丘東惻的房舍。哨船頭小丘上 (壽山;國立中山大學門口山壁階梯上去的山丘,十八王公廟旁;現在內部闢為高雄史蹟文物館。) 看得見英商天利洋行所建造的台灣第一座洋樓。樓四周的紅磚牆有連續的半圓拱柱子,已近完工使用。 船靠了岸,許多身材小、曬黑、衣履簡單,或是打赤腳的雜工蜂擁聚來。雖然馬雅各已經在廈門待了一段時間學習閩南語言,然而想要聽懂這些音腔短促的南島語言,還是很吃力。除了比手畫腳外,只能緊跟在三個助手 (黃嘉智、陳子路、吳文水) 後面,擠過人群通往打狗海關辦事處,向稅務司官員馬威廉辦妥入關手續。馬威廉在異國見到同鄉應該是相當高興,也略盡地主之誼接待馬雅各一行人,安排住處。並且可能為馬雅各引薦英國首任駐打狗領事郇和﹝Robert Swinhoe﹞『註十三』。除了語言的困難以外,異國的文化震撼想必也讓他印象深刻。在吃住之外,馬雅各應該參觀過旗後街上的天后宮裡讓他茫然無法理解的勒封順天聖母,湄洲媽祖神像,也見識過當時住在哨船頭 (哈瑪星) 地區漁民及苦力的生活。

    馬雅各這次在打狗待了三天,然後搭船前往安平。1865年當時的安平港已經不是荷蘭時期台江內海的通商良港 『註十四』。自從1823 年台江內海因暴風雨淤塞後,港務移轉到由五條港區。新港墘港水道較深,還能進出貨物。馬雅各可能先搭乘商船到安平外海,再轉搭吃水較淺的杉板船,或是小型帆船手撐仔接駁進入五條港區。也許在無風時或是水淺處,他還看到以人力拉船的景象。馬雅各上岸後,向稅務官員必麒麟登記入關進入安平。他們借住在英國商人Mr. Neil Mcphail家 (北勢街現今改名為神農街)。當時的北勢街的房子是長條街屋,屋身多為一樓加「樓半」型式,樓半空間作為儲存空間『註十五』。以目前都市的規劃來看,當時號稱繁華的市街 (神農街),其實只是狹小而且吵雜的巷道,並無良好的排水設施。

    回顧馬雅各及其後人在台灣期間,清朝政府對台灣的經營未加重視。當年多是窮困的人家才准予移民台灣。南台灣更是相當簡陋,處於無完整城市規劃的邊陲地帶。這些地方並未因打狗和安平開港或曾經是府城所在而發展出繁榮而現代的城市。乾隆晚年 (1780年左右),鹿耳門港口淤塞功能退化。雖然在1860年安平開港通商,英商設立德記洋行,刺激商務。但是台灣北部港口的出口總值已經淩駕安平,府城經濟優勢已經喪失。在台灣開府 (1684 年) 後,行政中樞設在台中 (應該是刻意避開鄭成功王朝的聯想),1886年 (清光緒12年) 首任台灣巡撫劉銘傳履任,台灣建省,省治於臺北,府城的政經地位終究沒落。道光年間 (1840年左右) 因曹公圳 (鳳山知縣曹謹監建) 等水利工程的作用,打狗平原的魚米農產提高,打狗港為鳳山邑地區米、糖等物質的主要吞吐港口。航線所及除了中國大陸各口岸 (汕頭、廈門、香港、上海、寧波、天津)、東南亞、東北亞的日本之長崎、橫濱、神戶等港口外,並曾遠至英國的倫敦。因此開港後旗後及哨船頭的興起。但是打狗港設備落後,無法提供有效的航運與貿易機能,連帶打狗港週邊的街市發展,自受到相當的限制。舊時在旗津天后宮前的通山巷,號稱可以通行馬車,商店雲集應有盡有。但是,現在看來只是蜿蜒的小街巷,也缺乏腹地,應該很難繼續發展成繁華的街道。直到光緒11年(1885年)統計,打狗的人口僅約1500人至2000人之間,且多半為漁民『註十六;註十七』。1895年,將台灣割讓給日本前,李鴻章在呈給慈禧的奏摺上說台灣地區:「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瘴癘之地,割之可也」。

    印證後來日本人對台灣城市的批評說:「台灣人衛生習慣差,...台南府地方,雜亂廢棄物自不傭論,?糞尿亦到處散放堆積,道路兩旁之排水溝,污水積滯,惡臭充鼻」『註十八』。看來馬雅各面對的台南城市,應該算不上是個可以誇人的大城市。與威廉•克理、亞歷山大•達夫、大衛•李文斯頓等人一樣,台灣當時低度開發的異國景色必然刺激著馬雅各傳教的熱情。後來的台灣宣教牧師常說:當初『宣教師來台灣時,百姓大都是「不識字又沒衛生」但是這些宣教師本著耶穌基督超越的愛,來到台灣。宣教師到海外傳福音,除了必須忍受離鄉背井之苦,物質生活缺乏之苦外,他們還必須面對當地的百姓的反對。』這些描述中關於衛生不好及物資缺乏的部分應該是離事實不遠『註十九』。


  • 註十一:王存立:打狗港口憶舊。http://vm.rdb.nthu.edu.tw/taiwan/36/main2-36-02.html。
  • 註十二:高雄市政府中正文化中心 旗津記事。http://www2.ccsh.kh.edu.tw/32/110/32/燈塔/燈塔9.htm。
  • 註十三:英人首任駐淡水副領事郇和(Rovert Swinhoe)於1861年年底抵淡水。1864年(同治3年)打狗正式開港設海關,郇和向甸德洋行(Dent & Co.)租在打狗港內廢船「三葉號」(Ternate)作為打狗副領事館。1865年2月打狗副領事館升格為領事館,改租哨船頭二層樓華人房舍作為館舍。由於1866年英國首任駐打狗領事郇和才租用在哨船頭小丘上臺灣第一座洋樓設立領事館,處理關稅及商務。馬雅各退回旗津後的醫療傳道事業應是受到郇和的支持保護。高雄市政府文化局網頁:http://www.khcc.gov.tw/asset_01_06.htm 以及; http://dc.ntut.idv.tw/tamsui/t12.htm官方網頁資料。
  • 註十四:清朝同治年間、『台灣府與圖?要』記載:台江... 漸次沙漲,直連大西門郭外,志所謂安平晚渡者,今成坦途。
  • 註十五:歲月雕琢五條港;歷史文物展覽特刊,國立成功大學發行、台南、2004。
  • 註十六:高雄市政府中正文化中心,旗津記事。高雄市政府建設局古蹟網頁:http://www.kcg.gov.tw/tour/oldtab.htm。
  • 註十七:「台灣文獻叢刊」裡可以搜查許多原文,是很有用的工具網站:http://140.122.97.200/taiwan/home/index.asp?thepage=1。
  • 註十八:日本衛生隊實查紀錄:台灣醫療發展史, 陳永興著,月旦出版社、台北、1997;p76 (實際文獻出處待查)。
  • 註十九:http://www.slpc.org.tw/slpchtm/msg/2003-2msg/20031005.htm。

    四、1865年馬雅各的醫術

    段落摘要:馬雅各在愛丁堡大學接受當時正規的醫學教育。1860 年代的醫學效用大半在於撫慰人心,靜待病人自己康復。許多正規醫學的處理多半有害。

    1860 年代的一般醫學多著重在病情的解釋,效用大半在於撫慰人心而已。對於當時常見的感染性疾病助益不大。倒是西洋外科醫術,解剖學的學術基礎經過 Andreas Vasalius (1514-1564) 的改正後,在十八、九世紀時愛丁堡大學在外科學頗有建樹 『註二十』,出了許多名人包括John Hunter [1728-1793;Edward Jenner (1749-1823;發現牛痘) 的師父],還有Robert Liston (1794-1847), James Syme (1799-1870;Lister 的岳父), 以及有名的消毒學之父 Joseph Lister (1827-1912)。馬雅各在University of Edinburgh (愛丁堡大學) 接受醫學教育,曾經在 Birmingham General Hospital當過醫師。在外科學的訓練應該算紮實。在台灣教會的紀錄中,常見對馬雅各讚美,說他 (1865 年) 「醫術高明,對患者分文不取,所以不到十日,每日就醫人數約有五十人」。而且在1868 年年底重回台南執醫時,『醫好不少腐骨、臭腳、爛手、腸塌的人,而且「將要移舖的人」也給救活了』「註一:莊永明」。大約也可印證馬雅各也執行外科手術,而且切割解剖技術不錯。如果腐骨、臭腳、爛手所說的是皮膚表層的感染而已 (例如沙門氏菌、葡萄球菌、鏈球菌等菌屬所形成的傷口感染),那麼以手術引流膿瘡,的確有助於傷口癒合,避免更進一步發炎形成菌血 (bacteraemia) 而致死。至於,當年外科手術能有多少的成功率?由西洋科學的發展來看,1865 年時馬雅各手中能用的工具及知識並不多 (表一;註二十一)。

    外科醫學的發展比其他內科的醫學知識晚。文藝復興時代,歐洲醫學院學生在教解剖學時,其實是個「理髮匠手術師」(Barber-surgeon)。到了1745年才將「理髮師公會」和「外科醫師協會」分開。英國要到 1778 年才成立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 of Edinburgh。訓練多注重於放血、截肢與取出結石(blood-letting, limb-setting, stone-cutting)。外科醫師的頭銜是 Mister (Mr.);內科醫師的頭銜才是 Doctor (Dr.),並不互通『註二十;註二十二』。馬雅各在正式的大學教育應該是一般醫學而不是外科醫師『註一』。雖然馬雅各不是正式的外科醫師,而且當時英國的外科醫師與內科醫師的頭銜與專長並不互通用,但是基於海外行醫的需求,馬雅各應該也常常 (或是勉為其難的應邀) 充當外科醫師。在麻醉術、無菌概念、抗生素發展之前,成功的外科醫師所講究的是:快、狠、準。直到1840 年代因為對於病原菌的無知,外科手術還是很危險的醫療行為。當時生產過程中母親的死亡率還在 5-10%。1864/1866年間,像李斯特那樣的高手,主刀手術後的死亡率還是可能高到 45%『註二十三』。外科手術巧妙到可以縫合血管、接續斷肢也要等到二十世紀初才有可能。

    雖然在英國還曾經被認為是次等的學問 (Barber-surgeon),西醫中的外科技術絕對是外顯的驗證科學。先不管他的成功率,以效用來看,在內科學完整發展之前,它才是真正能顯出立竿見影,刀到病除的本領。這種外顯的效用也最容易讓華人認同。1835年,美國傳教士兼外科醫師伯駕 [Peter Parker隸屬於全美最早的一個海外宣道團體「美部會」 (American Board of Commissioners for Foreign Missions)] 在廣州城外西南方的外商社區創辦的中國境內第一所現代化的醫院「博濟醫院」,開院後不過十七天,病歷表就增加到二百四十多張。伯駕的專長本為眼科,一開始只看眼科的病,後來應病人的要求,也開始為他們看其他的病,從麻瘋病、象皮病到疝氣、腫瘤,無所不看,終於成了一個「全科大夫」『註二十四』。以醫學分科來看,伯駕跨科行醫也只能說是:在病人病急亂求醫的狀態下,應病人的要求,主動提供練刀的機會而已。練刀期間的失敗例子,在宣傳的目的之下常常是隱而不談。晚清官員請傳教醫師看病,在當時是公開的秘密。林則徐就曾請西醫治療過疝氣。有人還說" 歐洲人用大炮都轟不開的中國大門,伯駕醫生用一把外科手術刀就把它撬開了"『註二十五』。

    回顧西方醫學的發展過程,現代的醫療技術其實已經過許多的修正。這段期間也花了許多慘痛的代價。William Osler (1849-1919 ) 這位對西方醫學發展很有影響力的醫生及教育家就曾經宣稱當年代的大部分醫療方式對病人有害,應該捨棄『註二十六』。在十九、二十世紀初有害的醫療操作中,過度的放血是個惡名昭彰的例子。放血的治療方式根源於早期西方醫學Hippocrates 和Galen 的對於生命現象的見解。體液學說的支持者認為生命的運行有賴於適量的黏液、血液、黃膽汁與黑膽汁。這四種體液含量不平衡便會產生疾病。當時認為當血液量過多,或是血液中有毒的物質含量過多便會引起紅腫、發燒、出疹之類的疾病。早期醫療對於放血的爭論,只是像法國巴黎地區的醫師Pierre Brissot (1478-1522) 所討論的,在治療病人時,到底要放血的部位是靠近發炎的組織 (Hippocratic doctrine) 或是病灶遠端 (Arabian doctrine) 而已『註二十七』。可能因放血治療不當而導致死亡的例子不勝枚舉,歷史上可查的紀錄中還包括兩位美國總統。1799年 12月美國開國元老華盛頓總統感冒,可能是罹患急性咽喉炎,官派醫師(Drs. James Craik、Dick & Gustavus Brown)依當時的正常治療方式放血處裡 (bled, blistered, and purged) 後,華盛頓在12月14日過世『註二十八』。十九世紀中 (與馬雅各同時期),美國第十二任總統Zachary Taylor 將軍 (1850 年 7月 4 日) 可能得了急性腸炎 (cholera morbu),他的醫師在使用鴉片及水銀療法無效後,也是依當時的正常治療方式放血 (bled, blistered, and purged),Taylor在治療 4天後過世『註二十九』。以近代醫療知識來看,其實這兩位總統的死亡應該都是屬於醫療不當所致死。

    在馬雅各的病人中,當時所說的 ”腸塌” 疾病,可能是普通的腸胃炎外,或者是當時台灣常見的赤痢,甚至是霍亂。在1864-1866 年倫敦發生霍亂時,可能是因為與英國通商、通航而帶來了病源,台灣打狗地區在1865年9月也緊跟者霍亂流行『註三十』。雖然已無當時的病歷資料和正式的治療紀錄可查,對於那些早期台灣常見的感染性疾病,馬雅各的醫療知識應該並不管用。當年在倫敦發生霍亂時,馬雅各的祖國 (英國) 的醫師們面對疾病的流行時說:「霍亂是外邦的、不可知而且詭異的,它造成無與倫比的傷亡,引人驚懼,卻大多無法解釋....」『註三十一』。也只能眼睜睜的看病人大量脫水、休克死亡。1865年代不僅外科技術有待加強,內科醫學的內容也大半只是替病人解釋病程,預測可能的傷害,治療的重點及效益在於撫慰人心。過多的處理,反而是自作聰明,害大於益。因此,馬雅各面對這類的病人,頂多也是執子之手,安撫驚懼的病人和家屬而已。


  • 註二十:愛丁堡大學的相關歷史可以查詢大學網頁:http://www.mvm.ed.ac.uk/history/index.htm。
  • 註二十一:目前這些科學發現的資料都可以在網路上,以人名或是學問內容關鍵字,透過搜尋引擎 (例如 Yahoo, Google 等等) 查出細節。
  • 註二十二:依據Professor M H Kaufman, Dept. of Anatomy, Edinburgh University提供的資料說:Those who wished to become Physicians were expected to graduate with the M.D. degree, and could therefore justifiably style themselves "Doctor." Those who wished to practise as Surgeons did not usually obtain the M.D. degree, rather they (after 1770) in Edinburgh obtained the Licentiate Diploma of LRCS Edin, then took the FRCS Edin diploma, to qualify as Surgeons. Before this, the Surgeons belonged to an incorporation, and before this to the Craft of Barber-Surgeons. Accordingly, they were styled "Mister". This arrangement has persisted since that time. Meanwhile, Obstetricians and ENT Surgeons are referred to as "Dr." in Scotland, although "Mister" in England, as both groups usually possessed the FRCS diploma。 另外, 南方朔對於西洋醫師一詞有詳盡的說明:南方朔專欄,台灣醫師要受人尊敬得再加把勁。新新聞,第847 期,http://www.new7.com.tw/weekly/old/847/847-084.html。
  • 註二十三:生產時母親的傷亡:http://www.freewebs.com/scientific_anti_vivisectionism4/aspesisandantisepsis.htm;李斯特的失敗率:http://www.historylearningsite.co.uk/joseph_lister.htm。
  • 註二十四:兩千年教會歷史巡禮:http://www.cftfc.com/churchhistory/Big5/history/25.htm。伯駕 (後來任駐華公使) 也催生中美《望廈條約》(1844年7月3日簽訂),寫進了與傳教有關的內容:“合眾國民人在五港口貿易,或久居,或暫住,均準其租賃民房,或租地自行建樓,並設立醫館、禮拜堂及殯葬之處”。這是近代不平等條約中第一次出現的與傳教有關的條款。
  • 註二十五:這部分的資料散見以下網頁;晚清西醫在中國:http://big5.xinhuanet.com/gate/big5/news.xinhuanet.com/health/2004-04/27/content_1441008.htm。近代傳教士與西方列強:http://big5.china.com.cn/ddd/27.htm, (這個網頁的資料對西洋傳教士的批判較為激進)。有關於鴉片對經濟的影響的資料:http://www.yyxxg.com/wop/ArticleShow.asp?ArticleID=77。
  • 註二十六:http://www.medicalarchives.jhmi.edu/osler/osler150.htm; http://www4.umdnj.edu/camlbweb/osler.html。
  • 註二十七:體液說,http://www.newadvent.org/cathen/10122a.htm;http://ancienthistory.about.com/cs/hippocrates/a/hippocraticmeds.htm。
  • 註二十八:http://www.healthmedialab.com/html/president/early.html。
  • 註二十九:http://www.healthmedialab.com/html/president/early.html。
  • 註三十:『新樓情、舊相簿』,p18。1865 年 9 月 旗後地區發生霍亂。
  • 註三十一:http://65.107.211.206/health/health10.html。A doctor recalled “cholera was something outlandish, unknown, monstrous; its tremendous ravages, so long foreseen and feared, so little to be explained,.....”。

    五、抉擇與衝突

    段落摘要:愛心與宗教的信心是馬雅各在台灣立足的憑藉。

    中醫藥傳入台灣,最遲不晚於南明永曆年間(1647-1661)。清朝.范咸等訂的《重修台灣府志》中記述了南明永曆年間,浙江鄞縣人,沈犬到台灣從事教讀兼以醫藥活人的事蹟。光褚二十三年(1897)時全台灣的中醫師約有1070人。1895年日本統治台灣後,殖民地政府只在1901年給予中醫一次檢定制度,以後不再發許可執照,並對中醫醫療採取取締政策,使得西醫取得醫療體系的正統地位。中醫師自然凋零,人數逐年減少,中醫藥事業完全無法發展。當時的中醫由於沒有良好的教育傳承與品質管制,醫師素質良莠不齊,誤人的庸醫當然會有,只是,「醫術高明者,也不乏其人」『註三十二;註三十三』。1865年馬雅各醫師引進西醫時,中醫藥是台灣醫療服務的主流。雖然沒有中醫醫院之制度,古代的中醫師通常以家為診所,富人延醫至家中診治,窮人則到中醫師家中看診。

    在醫術方面,所謂「醫術高明」的讚美,不一定具備實力讓馬雅各與當時代的中醫師競爭。1865 年時馬雅各手中有用的工具及知識並不多。何況得到「醫術高明」讚美的中醫師也是不乏其人。在衛生條件與制度不好的社會裡,微生物性的感染才是主要的疾病。1997年WHO的全球健康報告中 (The world health report, 1997),全球死因統計顯示人類生命的頭號殺手還是為生物及寄生蟲的感染,佔總死亡率之33%。而目前醫療知識的論證上,在沒有適當的抗生素之下,大部分的微生物性的感染疾病並不必特別治療,病人所真正需要的多只是較好的營養和休息『註三十四』。在一般狀況下,人本身的免疫系統才是最佳抵抗疾病的武器。就以當年號稱很可怕的霍亂為例子,治療霍亂最根本的方法只要好好的補充水分,預防病人因急性脫水,體內的電解質離子失去平衡,引發休克。在正確的診斷下,大部分的患者短期之內便自己會啟動免疫防禦系統,不必加抗生素治療也可以痊癒。目前聯合國衛生組織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在經濟較落後地區,防治霍亂所用最有效的利器也只是推廣Oral rehydration therapy,便能將死亡率降到很低。馬雅各時期的西醫動輒對病人「使用鴉片、水銀療法、放血」真的不算高明。由文獻中紀錄在台灣或是中國內地疾病的流行程度來看,中醫的治療也是利弊參差。胡適的父親胡鐵花在1892年間巡閱台灣時的書信紀載:「席春魚太守,以台中俗醫不識瘟症,誤人不淺,著瘟病摘要,刻之以遺台人。前由瓊州,染瘴幾死,幸遇席公乃獲更生,知其術精,故藥稱道之。」。早在隋唐時代孫思邈 (581-682)【千金要方、霍亂第六】就已經認為「原乎霍亂之病也,皆因飲食,非關鬼神」。在除去偏方民俗療法之後,正規的中醫並不盡只是愚昧,也有治病能耐。但是在王清任的【醫林改錯】書中” 瘟毒吐瀉轉筋說”章節所說:「上吐下瀉轉筋一症,古人立名曰霍亂,....道光元年 (1821),歲次辛巳,瘟毒流行,病吐瀉轉筋者數省,京都尤勝,傷人過多,貧不能埋葬者,國家發帑施棺,月餘之間,費數萬金。」。如果當時中醫師真的能夠藥到病除,下手如神,國家也不必月餘之間,費數萬金。以現代的知識來檢驗馬雅各和中醫師之間的區別,光只是著墨在所謂「高明的醫療技術」的爭論並沒有多少實質的意義。

    除了醫療技術外,所謂宣揚「真理」部分,在歧異的文化背景下,只會驚嚇這些信拜祖先的台灣人,讓人敬而遠之。就算企圖用武力移植信仰,其結局也將會像十字軍東征,徒勞無功。在亞洲社會文化中,人與人之間互動模式與歐美文化不同。醫生和病人之間,常常不只是醫病關係,還包含了綿密的社會人情網絡。雖然有人認為馬雅各的傳教行醫,開始時萬分艱難是由於「仇教者肆為蜚語以排擠之。」『註一』。把馬雅各行醫的艱難單純的歸咎於宗教思想上仇教的問題,並不符合實際。1865年代的台灣不是富裕的社會,教育並不普及,努力改善物質生活才是重點。在衣食都欠缺的狀態下,指稱這些人會由於宗教虛幻的理由而對馬雅各這群人「蜚語以排擠之」,並且激烈到訴諸武力,實在讓人難以置信。反之,從另一個角度看,各種社會文化自有其保守封閉的盲點。在亞洲社會的人情網絡裡,就算是沒有宗教上的原因,馬雅各要融入台灣的社會網絡也註定會遇到許多困難。所以馬雅各必須要提供其他的誘因,才能達到醫療宣教的目的。

    新樓醫院於1889年對於醫院的看診及經費說明:「郡城醫館之設立二十有餘年矣,悉是我西國公會協力措資記每年所費不下千銀。縱郡城間有捐題,亦屬寥寥無幾。...且醫館之設置不特要醫病人並欲講真理與人聽聞,俾世人得救靈魂。」『註三十五』,馬雅各行醫之初,當然是由英國長老教會或是英國慈善單位之捐助,在政策上採取「分文不取的」福利型的醫術來推廣宗教。檢視馬雅各後來在新樓醫院的醫療照片中,醫院裡住院的,有不少打赤腳的病人也能印證這項政策的受惠者。人在急難病痛之中,能夠得到實質的救助才是重點。在一般社會中,真正對於經濟弱勢者伸出援手的,正是趨近於宗教的本懷。如果不是立基於宗教的心情,「郡城醫館之設立二十有餘年矣,悉是我西國公會協力措資記每年所費不下千銀。」這種有付出,而沒回報的事業,光憑藉人的意志力恐怕難以完成。對於病人而言「實質的救助」而讓人心生感激而稱讚「醫術高明」,倒不一定光是指醫術部分,能讓病人有個較好的休息對於痊癒就有益處,精神上的安慰和鼓勵對於醫療技術簡陋的時代,才是當時醫療價值真正的核心『註三十六』。何況外科給人有立即見效的印象,在感激和完全福利的光環之後,醫療失敗的例子可能會被隱去,馬雅各也需要這一批病人打頭陣,以菜市場口耳相傳的方式替馬雅各在台灣的存在而宣傳。對於這種醫病關係在馬偕的「台灣遙寄」上的的描述最為傳神了。馬偕說:「許多人曾(激烈?)反對基督教,但是多因病深無望而於最後求助於我這洋人,於是由反對者變成了友人。」『註三十七』。但是,若因此要暗示1865年馬雅各的醫術技高一籌,那只是一廂情願而已。甚至以後來的醫療技術而論證馬雅各當年的高明,貶抑其他醫療的地位,只能算是倒果為因,失之偏頗。

    一般教會文獻常記載說「起初前來診治的病患不少,每日平均有50位,一時名聲傳開,不料卻引起本地漢醫恐慌,於是開始謠傳紅毛醫生用人的心肝做藥」『註一』,這段話至少有三個方向可以思辨:怎麼會有紅毛醫生「取人心,挖眼睛,吊人疤」用來製作鴉片藥品的謠傳?漢醫所恐慌的是什麼?恐慌和謠傳怎麼就導致台南人成為憤怒的群眾,而對馬雅各暴力相向嗎?

    首先,怎麼會有製作鴉片藥品的罪名?早在唐代就已有少量鴉片傳入我國,當時僅限於藥用。明朝時期,中國、日本都已有罌粟種植,其主要功用依然是藥療為主。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二十三“阿芙蓉”條目中說「阿片,俗稱鴉片」。十七、八世紀時,葡萄牙人和荷蘭人把鴉片的吸食方法傳入中國,後葡萄牙人又把外國鴉片作為嗜好品運入中國。清中葉以後,英國等國向中國大量輸出毒品鴉片。 『註三十八』1838年 (清道光十八年),湖廣總督林則徐為欽差大臣,赴廣東查禁鴉片。1840∼1842年間,英國藉口中方銷毀鴉片而派兵入侵,發生第一次鴉片戰爭,清國戰敗。在幾次交涉中,伯駕等等醫師傳教士又趁機把傳教事務納入不平等條款之中,因而在“治外法權”的庇護下,有不好的傳教士教徒參與販賣鴉片,借教肆虐。『註二十四;註二十五』。在這樣的環境下,應該很容易 (很不幸) 的把鴉片和西洋醫師聯想在一起。洋人殺人以製作鴉片的傳聞,在當時中國各地很普遍,並不是專門用來誣指馬雅各的醫術『註三十九』。馬雅各等人應該也知道這種誤解,所以才會在教會文獻中留下這種遭人誤解的紀錄吧。稍晚的馬偕在「台灣遙寄」中記述:病人拔牙時,常站著不動,牙齒拔出來後,我將它放置在他們掌中,因為如果我保留了他們的牙齒,將會引起他們的懷疑『註三十七』。馬偕強調不想引起別人疑慮,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一定有他自己或風聞類似的經驗。當單純的誤會牽扯上文化及國族的衝突後,就不容易找出解套的方案。也許是基於這個理由,當馬雅各的醫館受到攻擊時,官府並未插手制止暴力 (或是故意放任),反而要馬雅各自行躲避。

    至於漢醫的恐慌,有一部分也許是因為「每日平均有50位」所造同行競爭的心理嫉妒。但是,若以社會謀生的經濟活動來考慮,馬雅各行醫時政策上採取「分文不取的」福利型的醫療,長久來看,真的不會讓人有斷絕漢醫生意的聯想?馬雅各當時有英國的慈善機構支助,傾眾人之力,經濟來源不虞匱乏,所以可以在「每年所費不下千銀」的形況下,仍能孜孜不倦。但是一般傳統漢醫,家庭式的店舖怎麼可能經得起這種經濟的耗損。如果他們還有家人必須養育,看到馬雅各醫院裡,在免費的醫療下門庭若市,不心生恐慌,才是真的頭腦有問題。更糟的是,當時這些漢醫的醫術和知識並沒有一套有系統自我改善的能力。馬雅各行醫的初衷也許是好意,但是以現代經濟的公平性來看,這種出發點的不平等,必定要引發商業傾銷的抗議。若是發生在今天,國對國之間這類得衝突,必然會爆發反傾銷課稅及嚴重的貿易報復。以目前反傾銷的立法精神來看待這個事件,當年台南那些漢醫的恐慌,找不到出路的焦慮,也值得後人同情,引以為鑒。

    另外,在經過了140年後,想要還原當年暴動的歷史現場,感受那群圍住禮拜堂與醫館的一大群群眾的憤怒不容易,也只能說「事出有因」吧。類似早期社會事件的械鬥,人的憤怒需要有個有挑撥力的點火事件來煽動。由於官府沒有介入處理,整個事件目前只留下教會立場單方面的文字描述。當中已經看不出有多少人參與,帶頭者是誰,群眾憤怒的理由是什麼。可以猜測的是,帶頭領軍的人應該不是台南的漢醫。中國的漢醫一向是由號稱儒者的讀書人兼任 (轉任),由中國的歷史經驗及讀書人的個性來看,這些人有如秀才,逞口舌之快的態度多,實際上要他們走上街頭鬧事,一般是做不來的。而且,「取人心,挖眼睛,吊人疤」用來製作鴉片藥品的說法,也只是用來造謠的話,那些漢醫總也該由書上知道一些鴉片阿芙蓉的來源,要他們因為假話而領人去攻擊別人,言不正、理不足之下,只怕會心虛而難以成行。那麼,帶頭的人可能是誰?是漢醫收買的無賴嗎?或者,這件事其實是個誤會之下的醫療糾紛?在上一章節的討論中,大略可以知道馬雅各當時手上的醫療知識有限,在內科的部分最好是不要以當時的醫學知識對病人積極治療,那些治療大多是害大於益。在外科手術的部分,雖然可以快速解決病人的病痛,但是,在缺乏無菌概念,缺乏抗生素之下手術失敗的比率仍然很高 (可能高達30%)。如果當時這些病人及家屬無法體認這些正常醫療風險,再加上別人 (漢醫嗎?) 有意無意的挑撥,那麼原本自以為得到恩惠幫助的人,一下子心中不平,自然而然就會變成憤怒的群眾。這些人也許曾經在菜市場讚揚馬雅各,但是,同樣的這一批人也可能在菜市場替馬雅各捏造是非。撫今追昔,暴力事件的真相已經難以查明,我們只能透過僅存的文字記載,感受到瀰漫在1865年夏日炎熱的氣溫裡,馬雅各等人的驚慌不解、不同文化之間的猜疑、與一群人的憤怒。


  • 註三十二:陳必誠,傳統中國醫藥在台灣:http://www.tacocity.com.tw/pbcm/27-21.html。
  • 註三十三:胡鐵花的信件;陳永興所整理的「台灣醫療發展史,月旦出版社、臺北、1997。」 p44,原始文件待查。
  • 註三十四:Gould JC, (1992) The strategy of antimicrobial chemotherapy. In: Medical Microbiology, ed. by Greenwood D., et al. 14th ed. Longman Group UK Limited. p758。
  • 註三十五:1889年新樓醫院公告木版;資料來自『新樓情、舊相簿』,p109。
  • 註三十六:Lewis Thomas, (1983) The youngest science, notes of a medicine-watcher. (2002 by Commonwealth Publishing Co.Ltd. USA); 廖月娟所翻譯的中譯本題目是:最稚齡的科學,一位偉大的醫師的觀察手記。天下遠見出版社出版。可參考書中Thomas對於他父親的診療及藥方,以及第三章關於1911年的醫療。
  • 註三十七:馬偕博士 (George Leslie MacKay) 的《From Far Formosa》(1895年多倫多出版,中文譯名《台灣遙寄》;省文獻會MacKay, Geo.L. D.D., 1896, From Far Formosa. (3rd edition), SMC Publishing Inc. Taipei.)。馬偕是對台灣有貢獻的人,但是他不具醫學專業而替人拔牙,嚴格說來只是密醫的行為。他對漢醫的嘲弄不算實在。
  • 註三十八:部份資料見:http://www.yyxxg.com/wop/ArticleShow.asp?ArticleID=77; 或 http://www.tobaccochina.com/news/news.aspx?id=22256。(鄭超雄所整理)。
  • 註三十九:兩千年教會歷史巡禮;第二十四篇,基督教來華開拓時期─1807年至1842年:http://www.cftfc.com/churchhistory/Big5/history/24.htm。從鴉片戰爭起,全國發生大小教案400餘起,大部分集中在19世紀60-90年代這30年中。外國傳教士、中國傳道人常遭毆打、哄逐...有的甚至殉道。各種反教揭帖、檄文流傳,訛言不止,言者不知其妄,聞者信以為真。也有莠民冒充信徒,混入教會“吃教”,借勢欺人,傳教士受其蒙蔽,干涉訴訟,引起事端。

    六、馬雅各所走過的路:一百五十年後的發展

    1865年馬雅各在台南的傳教行醫,不幸打了一道死結,由善意出發、竟然以暴力終止。這個結要等到1868年12月,馬雅各重回台南之後才漸漸解開。回顧歷史,當時的漢醫佔盡地利與人和,擁有完整的社會關係、人情網絡,醫療技能也還算與當時西醫的水準在旗鼓相當之間。而馬雅各由零開始,受到敵意、誤解、與排擠。只能憑藉著半跛的醫術,傳道的熱忱,與教會的經濟支援,竟然逆轉局勢。馬雅各的行醫傳道共六年半,(1865年 - 1871年)設立了三個醫療傳道教區,足跡遍及台灣中南部。因馬雅各而創設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新樓醫院目前仍然屹立台南 (總院在台南市東門路五十七號)。距離馬雅各來到台灣140年後的今天,基督宗教已經在台灣立足。西醫也取得了醫療的正統地位,有完整的教育、研究發展、以及審核監督體系。相對的,中醫 (漢醫) 幾乎是淡出常規的教育系統,成了另類醫學。在目前 (2004年) 台灣十所醫學系中,只剩下中國醫藥學院設立中醫系。弔詭的是,1865年當時西醫和中醫可以說完全處於對立狀態,馬雅各和馬偕看待漢醫時大約也只是心存嘲弄而已。他們大概也沒想到,140年後,以純正西醫起家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新樓醫院堙A竟然也安排了中醫部門,而且也會門庭若市。這是時勢使然嗎?如果身處百年之前,要如何思考醫學的發展,才能慧眼獨具,洞悉潮流?除此之外,「醫療、傳道、教育、服務」曾經是馬雅各在台灣的使命,其中還蘊含著在中國文化裡完全陌生、純粹宗教性的利他主義 (altruism)。然而,今天一般醫療的本質,已經與傳道、服務分開,納入生活,成為一種商業行為。甚且,在強調醫療技術的成就以及快速進入職場的慾望之下,醫療教育漸漸的和傳統教育的本質分道揚鑣。當年如果把醫療當成獨立的職業,馬雅各有可能成功嗎?醫療不和利他主義結合,今日西醫所立足的優勢與劣勢與1865年的漢醫又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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